提要 京都的桂离宫是日本古典庭园的代表作之一,然而丹下健三、矶崎新等现代建筑大师却都对其情有独钟,究其原因,盖因桂离宫庭园及其建筑与现代主义建筑的许多方面有共通之处。从这一角度讨论了桂离宫对于现代建筑与造园的启示。
关键词桂离宫庭园现代唐风
ABSTRACT Katsura Resort Palace in Kyoto is the most famous classic garden in Japan. Many modern architects such as Kenzo Tange and Arata Isozaki appreciate Katsura very much since there are something in the garden similar with modern architecture.
KEY WORDS Katsura Resort Palace, Garden, Modern, Tang style1
部分源流于中国的日本艺术传统居于世界上最高尚最纯粹之列。正是由于我的直觉而没有小看它。西方应向东方学很多东西——日本正是通向东方的途径。自我第一次看到日本的浮世绘,第一次读到老子的文章,我就一直梦想着东方。
——F.L.赖特
中日古代园林可谓是薪火相传,亲缘同脉。早在公元6世纪,中国园林艺术就传入日本。一位日本著名学者内藤湖南先生曾说过:“日本民族未与中国文化接触以前是一锅豆浆,中国文化就像硷水一样,日本民族和中国文化一接触就成了豆腐。”[1]然而由于两国的历史发展、地理环境和传统文化不同,一种潜藏于深层的民族自然观及审美意识的差异导致了中日园林在各自的发展上分道扬镳,各成一体。
与中国古代的“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不同,日本民族的自然观源于蔑视太阳和大地的神道(Shinto),这种神学思想引导他们旁观自然,即冷静地赞美和欣赏大自然却从不企图介入、适应或影响自然的进程。在经历了禅宗文化的冲击后,他们又赋予旁观自然的态度以更深一层的意义,通过心灵与自然的沟通而试图进入纯粹个人的反省,其最极端的例子就是枯山水的出现。因此可以这样认为,中国人用人为的力量再现了自然的美,而日本人则通过对自然美的塑造发现人自己。正如陈从周先生高度概括的:“日本园林是自然中见人工,中国园林是人工中见自然。”[2]
江户时期(1600~1867年)是日本庭园艺术的鼎盛期,出现了许多皇室离宫和武人家族的宅邸园,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庭园是智仁亲王于17世纪上半叶建于京都桂川边上的桂离宫,据传为当时的造园名家小崛远洲所设计,占地5.6hm2。从其布局看,属回游式池泉庭园和茶庭的混合物,这也并非是日本首创。当代日本园林史学家森蕴先生就指出:“‘绕池设路式的回游式’园林始自中国唐朝诗人白居易。白居易的《池上篇》、《庐山草堂记》所记载的园林内容与日本回游式园林极其相似。”
那么就让我们通过白氏的文章,对照着桂离宫来遥想一下中国唐代的造园风采。在园林规划布局上,《池上篇》曰:“地方十七亩,屋室三之一,水五之一,竹九之一,而岛池桥道间之……乃作池东粟廪;……乃作池北书库;……乃作池西琴亭,加石樽焉……得天竺石一、华亭鹤二,以归;始作西平桥,开环池路……得太湖石、白莲、折腰菱、青板舫,以归;又作中高桥,通三岛径。”桂离宫整体布局基本上符合这一描述,园中为一大水池,池中设三岛,沿池布置屋宇,东有松琴亭、四腰挂,南有笑意轩、园林堂,西有新御殿、古书院、中书院,北有月波楼、外腰挂,同时环池设路,岛间立桥。因此桂离宫可以说是按中国唐代的私家园林布局而建,甚至于庭园中的山、水、石、树、建筑所占的比例,建筑的开间、柱径等也参照了唐人的规范。
《庐山草堂记》中记述:“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墉,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阴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也。木,賙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士戚阶用石,幂窗用纸,竹帘苎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塌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三两卷。”又云:“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松下多灌丛、萝茑……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火单。……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其四傍耳目杖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桂离宫以茶庭、书院造庭园作为园林中相对独立的局部,形成园中有园的格局。而具体的建筑则如《庐山草堂记》中所描绘的,保持禅宗倡导的简约朴素的风格,布置疏朗,极富田园野趣,与《芥子园画谱》中所绘自然山水中的原田野舍颇为相似,故可以说桂离宫从整体的布局到细致的单体建筑莫不深受唐人的影响。
近年来,日本建筑文化异常繁荣,才气横溢的名家层出不穷,在相当程度上左右着现代建筑的发展方向。作为一个东方国家在文化领域中能冲破西方的桎梏并倡导潮流实在是叫人惊诧的事,经济强盛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是否还有其他更本质的因素呢?
C.詹克斯[3]在《晚期现代建筑及其他》一书中是这样阐述的:“到目前为止,关于日本接受现代建筑的问题已提出过多条理由,最流行的解释是:对日本来说,现代建筑本不是新事物。神社和桂离宫的建筑传统本身就是‘现代的’;它们使用表面无修饰的自然状态的材料,它们强调交接节点、结构和几何关系,甚至桂离宫是完全处理成黑白块相间的微妙不对称形式,完整健全的‘国际式风格’在日本已有四百年之久,其内容包括标准化、灵活性、模数协调、网格设计……
1 桂离宫平面
2 松琴亭
3 巴塞罗那展览馆
因此,詹克斯认为西方必须推翻他们的传统才能走向现代,而日本仅简单地复兴自己的部分传统即可做到这一点。的确,桂离宫中深色木材构件配上白墙,坐落在不作修饰的天然石础上,线条大多垂直或水平,简洁明了,些都是国际式风格的重要特征,尤以古书院、中书院一组建筑为最明显。仔细观察对比一下,我们就会发现它们与密斯的巴塞罗那展览馆有许多相通之处。这吸引了当代众多的建筑师,如丹下健三、矶崎新等都给予桂离宫以极高的评价,并声称从中得到许多启示与灵感。对我们而言,这种启示归根结底在一定程度上又来自古老的中国,那么又为何没有在中国本土的建筑中得到延续与发展呢?
史学家们公认,唐宋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由盛至衰的转折点。远在魏晋之前,上溯秦汉、战国、春秋、周、商,我们在历代遗留下的器皿与图像中都能看到充满原创力的生动造型与浑厚丰实的拙朴之美,它们出自于部分匠人之手,但从更深一层而言,它们源自于无数先民在中国山川大地上的生活劳作。对他们来说,生活即是艺术,民间的百工杂艺,尽可依其不同的审美观念,制作生活中的事事物物,或拙朴野俗,或典雅清幽,或雄伟粗犷,或精巧富丽,各异其趣,各显风格,民族美感,尽在其中,延至唐宋,更是集庄严浪漫于一身,文采鼎盛,气象万千,是中国文化史上最迷人的时代。许多由前朝孕育出来的文化蓓蕾,都在这段岁月里呈现出枝繁叶茂、花果争荣的盛况。建筑上亦如此,唐代建筑可谓达到中国木构件艺术的顶峰,气魄宏伟之极。而进入宋代以后,则日趋没落,至明清以来,更是小家子气十足,构件日趋缩小,装饰日趋繁琐。精致化的结果,销蚀了艺术的创造力;系统化的结果,弱化了艺术的发展余地。这不能不说是民族文化的悲哀。
所幸的是日本建筑沿袭了唐风式样,保持了这种原朴之美,并将之发扬光大。建筑大师赖特很早就对日本文化产生了兴趣。他在自传中说:我在橡树园工作室的时候就开始对日本的浮世绘产生了好奇心,而且学到了不少东,那就是对无意义的东西的消除,一种艺术上的简化。……自发现这种浮世绘起,日本因其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艺术的、自然灵感的国家而引起我的注意,后来我发现日本艺术和建筑确实是真正具有有机特点的,他们的艺术与大地更为接近,是一种立足于当地生活和劳动条件的更为土生土长的产物,因此我也认为它是比任何过去和现在欧洲文明更现代的[4]。
4 日本浮世绘
赖特认为日本建筑在各方面都是用坦率的、美好的和直截了当的手段去达到的,因此现代建筑的许多特征似乎在日本的本土建筑中早已存在。究其具体原因,应是简约之故。密斯说:“少就是多。”的确,正由于桂离宫整体上没有中国明清私家园林严谨的序列,单体上也没有繁琐的修饰,因而给人留有想像的余地,反而具有更多的人性化内涵。这或许是建筑的真谛,也正是桂离宫之所以长盛不衰的原因所在吧。无论如何,在后现代、解构等诸多主义充斥建筑界令人无所适从的今天,桂离宫的启示是深刻而富有意义的。□
作者简介:陈巍为同济大学建筑城规学院95级博士研究生 (上海,200092)
参考文献
1 陈薇.“饮之太和”与“醉之空无”.见:杨永生,王伯杨.建筑师(41).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91.115~1232
2 陈从周.帘青集.上海:同济大学出版社,1987.
3 詹克斯C.晚期现代建筑及其他.刘亚芬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9.
4 项秉仁.赖特.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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